川东群山之顶,云脚牢牢地凝滞着,太阳被藏得朦胧。

这是一个寻常的夏日。

集镇外的河畔小道,有蜿蜒,多起伏,阡和吟儿坐在马车上满载而归,沿途有花香扑路,鸟语盈道,草色迷眼,树姿惹目,喧嚣却和平,一时别无所求。

“对了,差点忘了给你。”

吟儿正看着车外的风景陶醉,忽然手心一凉,被一个黏黏呼呼的物体粘住了,低头一看,是阡递过来的,红不红,白不白,四个棱角,明显是个粽子,叶子没包好,到吟儿手上的时候糯米就已经外露了。
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
“辣粽,川蜀的辣粽。”阡说,“最近几日战事频繁,错过了端午佳节。不过我闲暇时候,学到了皮毛。”

“等等……这个……是你做的?”吟儿一颤,好好端详起这只长相诡异的粽子,“虽然是奇怪了点,但是……是你做的,那就勉强算过关啦……”

“什么勉强过关,你吃吃看,清风、逐浪他们,都赞很好吃。”阡得意的神色。

“可是……为什么要学做粽子?战事那么紧,还学这些作甚?”吟儿有些感动,赶紧咬了一口。

“总不至于吟儿给我做了这么多顿的螭霖鱼,我却从不为吟儿做什么。”阡微笑着,吟儿一愣,忽然舍不得吃。

“昨日战胜回来,本想见你就给你的,不料你却落在了苏慕离的手上,后来跟他对战的时候,支撑着我的信念就是,一定要让吟儿吃到我做的粽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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吟儿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:“若是苏慕离他知道,他最后败给了一只粽子……”

“唉,就因为他节外生枝,把我辛苦筹谋的端午佳节都给毁了。”

阡本来是为了逗她才开的玩笑,不料吟儿听了却面带惆怅低下头去:“其实,节外生枝的那一个,不是苏慕离,而是我啊……出征之前,你早就知道有第三方敌人,虽然不能过早地告诉别人,但还是透露给了我。临走时所有的话,都已经告诉我可能会发生的一切,可恨的是,我只把话听了一半……”

“吟儿。”他摇头。

“是的,我昨夜又反复地想了想,还是觉得这一切原是可以避免的,那晚散步的时候你在谈战局,我为什么要扯到‘孙思雨看着我的时候有嫉妒的眼神’呢?如果不扯出去,如果认真仔细地听了,会明白你当时强调着幕后推手的厉害,也明白你后来叫我不要见郭昶的真正用意,就不会横生这许多的枝节……”吟儿神色黯然,愧疚不已。

“可是,你即使听懂了,又怎样呢,你知道了范遇和致诚落在了郭昶手上,会弃之不救吗?我认识的吟儿,做不到。”阡笑着摇头,“再者,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你若不去见郭昶,只怕黑会现在还没有降服,纵然那样一来也算告捷,可哪里及得上现如今这场‘外敌我拒,内患你定’的完胜?”

“但是,我落在苏慕离手上的时候,害得大家都担心了。”吟儿说。

“从前你孤身犯险,的确很害人担心,但这次,我却觉得吟儿你长大了,可以独当一面,无法不完信任你。”阡叹息,“你能想得到带郑奕去压郭昶,已经令我刮目相看,这个人一去,黑会的军心势必大乱,带任何人去都不会比他的作用大;后来又听范遇说,你斗剑时铤而走险、设计打败郭昶的整个过程,你不仅打败了他,更是救了他,要知道,若你当时不设剑局,你与郭昶就只能两败俱伤。”

“竟真的没有要怪责我的地方么?”吟儿一怔。

阡皱起眉,想了片刻,摇头:“真的没有……只是单纯地欣赏你的胆量。”

“说实话,昨天也就是一个瞬间令我害怕过——苏慕离说,他打败了你还要再用我的尸首来羞辱你。”吟儿说,“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时候,我真的眼泪都快掉出来了。或许是因为怕死,又或许是因为怕你看见了难受。却幸好,因为范遇一句话而平复了心情。”

“哦?范遇说了什么?”

“他大喊,‘苏慕离!你若是敢动盟主,盟王必将你碎尸万段!’”吟儿脸红,“我却是因为这句恢复了信心。我觉得,你不会被他打败。虽然说,范遇这句说得是太虚张声势了些,连‘碎尸万段’都出来了……”

“我不但会将他碎尸万段,还会将他株连九族。”阡没有开玩笑,说的时候,脸上分明荡漾杀气,“若是苏慕离他敢动你,我不会管短刀谷有多盘根错节,不可能放过他兄弟二人。”实力悬殊,昨日他要杀苏慕离,根本就是易如反掌。

“想不到……我竟有这般的重要?”她一怔,喃喃自语。

“那是自然,倘若没了你,我找谁成亲去?”阡恢复笑容,认真地说。

“成……成亲?”吟儿一震,久久才回过神来。

“被叫了这么多日子的主母,却还没有嫁给我林阡,那太便宜你了。我做到这个主公容易么?”阡笑。

这算是向她求亲吗?这明明就是胁迫啊。吟儿握着那只粽子,如果,这个是定情信物的话,也太扯了。

“可是,如果要成亲的话,要请的朋友就多了,那么时间还得往后定,方便他们从五湖四海赶过来。陵儿、天哥是必定要请的,天骄也是必不可缺的,二大爷正好就在不远,独孤、文暄师兄就有些难找了,另外还有风鸣涧、依然、诸葛老头和慧如,还有……”吟儿历数着联盟驻守各地的所有首领还有云雾山比武的一切排名,俨然把他二人的婚宴想成了抗金义士聚会,报了一长串的名字阡不由得连连皱眉。

可是,吟儿却在说到一个名字的时候,突然止住,想不提他,却不可能不提他:“瀚抒他……”

瀚抒?这个似熟悉又陌生的名字,仿佛已经消失在他们的世界很久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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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经,他是他二人的结拜大哥。云雾山结义,如梦。

曾经,他疯狂地认定吟儿是他这一生所求。漓江畔初识,如梦。

曾经,他和阡惺惺相惜,更同病相怜,亦是红尘中难得知己。北固山醉酒,如梦。

梦里,他误以为,阡是在为了他而保护吟儿,爱惜吟儿,照顾吟儿,三年来,不曾察觉,自己的兄弟和爱人相伴江湖并肩作战,生死相随患难真情。

梦破,也许他自己都不记得他是怎样悲愤离去的,带着对阡的误解和怨,带着对吟儿的痴迷和悔,带着对他自己的责备和恨。

往事历历在目——

“林阡,如果你执意霸占她,川蜀那边的烂摊子,我当真一概不会收拾,黑会,我洪瀚抒不高兴管了!你爱怎样就怎样!”

“小吟,跟着他可以满足你的自信,可以得到一切你想要的东西,可以过得幸福开心,我都明白。可是,这一切我都可以给你,无需你这么辛苦,辛苦地要与他一起辗转各地甚至还要没日没夜地冲锋陷阵……小吟,可知你比以前,苍白了太多……”

“林阡,你要晓得,爱是有先来后到的。我洪瀚抒,才是她凤箫吟的第一个男人,我没有说让给你,你就没权力爱得起!你识相点,就给我老老实实退出去!”

“你终于明白了吗?越风是因为你才要走,我也是因为你,才做不得林阡的左膀右臂!有你一天,林阡就休想让我与越风相容,更别指望我和越风能帮他北定中原,征服天下!小吟,执意留在他身边做祸水,你一定会后悔的,你只有两个下场,一是看着他为了收服我和越风不得已放弃你,另一个,是他没有放弃你但却永远失去了他曾经的左膀右臂!”

瀚抒他,会不会还耿耿于怀着阡的“掠夺”?瀚抒他,难道真的是因为她而宁可走火入魔?瀚抒他,会回来他们的联盟、和越风一起、继续做林阡的左膀右臂吗?

马车声,声声入耳,听得见路的颠簸。千山过尽,他们的路,歪歪斜斜,曲曲折折,似远在白云之间。